[#989楼] 第704章 如何管住印钱的人？

“马大叔，上次您说皇上同意宝钞可以用来缴税，这是好事。”

“但我还是担心。”

李去疾看着桌上那张宝钞样本。

“皇上他老人家……会不会滥发宝钞？”

朱元璋的脸僵了一下。

朱标端起茶碗，很及时地低下头喝了一口。

茶碗边沿挡住了他的嘴角。

朱橚眨了眨眼。

他察觉气氛变了，却没弄懂哪里变了。

李去疾没注意这些反应。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我以前跟您聊过，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货币不是财富本身，它只是让财富流通的工具。”

“一张宝钞值多少钱，不取决于上面印了几贯，取决于朝廷的信用。”

朱元璋点了点头。

李去疾继续道：“信用这东西，建起来难，毁掉容易。”

“宝钞能用来缴税，这就是信用的锚。”

“老百姓拿着宝钞能交税，能买东西，他就信这张纸值钱。”

“可如果朝廷一缺钱，就加印宝钞呢？”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膝上。

李去疾拿起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市面上的货物就那么多，粮食就那么多，布匹就那么多。”

“宝钞多印了一倍，东西没有多一倍，那每一张宝钞能买到的东西就少了。”

他举了个很简单的例子。

“比如一个烧饼原本值一文钱。”

“朝廷把宝钞印了两倍，烧饼就可能涨成两文钱一个。”

“烧饼还是那个烧饼。”

“可老百姓手里原来攒下的宝钞，能买到的东西少了一半。”

“这叫通货膨胀。”

朱元璋表情严肃。

这些内容上次听过类似的。

但越是听第二遍，他越觉得这事不能轻忽。

“说白了，滥发宝钞就是一种看不见的税。”

李去疾语气平淡。

“朝廷没有派人去百姓家里收钱，可结果差不多。”

“百姓手里的钱贬值了，贬掉的那部分财富，被朝廷拿走花了。”

“这比加税还麻烦。”

“加税好歹是明着来，百姓知道被收了多少。”

“滥发宝钞不一样。”

“百姓只会觉得粮越来越贵，布越来越贵，日子越来越难，却说不出到底是谁拿走了他的钱。”

朱元璋老脸微微发红。

若不是听李去疾讲过货币的道理，他多半真会走这条路。

国库空了怎么办？

印钱。

工程缺银子怎么办？

印钱。

打仗缺军饷怎么办？

还是印钱。

纸和墨多便宜。

雕版一压，宝钞就能出来。

这个诱惑太大了。

坐在皇位上的人，尤其能感受到这份诱惑。

朱标端着茶碗，手稳得很。

他低头看着茶叶在碗里沉浮，没敢抬头看朱元璋。

亲爹被大哥当面上课。

上的还是“皇帝别乱印钱”这种课。

朱标只能把茶水慢慢咽下去。

朱橚倒是听得认真。

他虽然不懂金融，但烧饼那个例子听懂了。

他甚至顺着想了一下。

如果药材也涨价，那他想改的惠民药局拨银方案，是不是也得把物价涨落算进去？

朱橚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把“通货膨胀”四个字记了下来。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

他决定替“皇帝”挽回一点面子。

“李先生，你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

“不过呢……”

朱元璋正了正身子，拍了拍胸口。

“我能跟你保证，皇上他老人家，是个明白人。”

“这种饮鸩止渴的蠢事，他绝对不会干。”

他说得掷地有声。

朱标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只差一点。

他把茶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很镇定地把茶碗放到桌上。

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除了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没有别的破绽。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认真担保的样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也端起锦绣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

茶盏放回桌上。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说道：“马大叔，您说皇帝不会，我信。”

朱元璋刚松了半口气。

李去疾又问：“但皇帝的儿子呢？”

标儿？

标儿肯定能当好皇帝。

朱元璋准备把剩下半口气也松出来。

“孙子呢？”

这……自己可就说不准了。

朱元璋脸上的轻松散了。

“一两百年后，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呢？”

朱元璋没说话。

这句话扎得太准。

大明能传几代？

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次。

他建卫所制，想让大明万年。

他建里甲制，想让大明万年。

他编黄册，定鱼鳞册，还是想让大明万年。

可李去疾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能管住自己，能不能管住后面的人？

这个事情，李先生已经讲过无数遍了。

制度好不好，不光看第一代怎么用，也要看第五代、第十代会不会用歪。

李去疾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墨粉。

“防伪技术做得再好，防的是外面的人造假钞。”

“这条路能尽量堵死。”

“五层防伪，加上专用设备和配方保密，民间想仿这种宝钞，成本可能比面额还高。”

“没人会干这种赔本买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最大的风险不是假钞。”

李去疾点了点那张宝钞样本。

“是真钞。”

朱元璋抬眼看他。

“朝廷自己印出来的、盖着大印的、合法合规的真钞。”

“如果没有制度约束发行量，这些真钞才会毁掉宝钞信誉。”

朱元璋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李去疾继续道：“历朝历代的纸钞是怎么废掉的？”

“是被民间仿造搞垮的吗？”

“不是。”

“宋朝的交子，金国的钞，元朝的宝钞，最后大多是朝廷自己印崩的。”

李去疾掰着手指头算。

“元朝的中统钞刚发行那几年，信誉很好。”

“百姓愿意用，市面上流通也顺畅。”

“后来呢？”

“忽必烈打仗缺钱，印。”

“修黄河缺钱，印。”

“赏赐宗室缺钱，印。”

“到了至正年间，物价涨了几十倍。”

“一张中统钞，擦屁股都嫌硬。”

朱橚放下了手里的小本子，嘴巴微微张着。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惠民药局。

如果宝钞不值钱了，朝廷拨给药局的是宝钞，药局还怎么运转？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元朝的教训，他亲眼见过。

至正年间，粮价飞涨。

一斗米要多少钱，他记得清清楚楚。

穷人买不起粮，全家饿死。

活不下去的人拿起刀枪，才有了红巾军。

也才有了他朱元璋。

元朝就是被烂钞逼死的。

“所以——”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光有好纸、好墨、好技术，只解决了一半的问题。”

他把那张精美的宝钞样本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

“另一半的问题是，谁来管住印钱的人？”

朱元璋盯着那张宝钞背面。

密密麻麻的防伪线条在阳光下泛着细光。

谁来管住印钱的人？

印钱的人是谁？

是皇帝。

谁能管住皇帝？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摊丁入亩也好。

一条鞭法也好。

税制改革动的是官绅的利益。

可宝钞发行这件事，动的是皇帝手里的权。

朱元璋开口道：“李先生，你既然把问题摆出来了，肯定有想法。”

“说吧。”

“怎么管？”

李去疾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朱标和朱橚，又回过头来看朱元璋。

“马大叔，这个事儿要讲清楚，得费点功夫。”

“而且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太中听。”

朱元璋眯了眯眼。

“咱什么话没听过？”

李去疾笑了笑。

但这次，他脸上没多少轻松。

“行。”

“那我就说了。”

李去疾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印钞的权力和花钱的权力，必须分开。

朱元璋皱眉。怎么分？

打个比方。朝廷设一个专门管宝钞的衙门，就叫它‘钞务司’好了。这个衙门只干一件事：根据市面上的货物总量和白银储备量，决定每年该印多少宝钞。

户部要花钱，找钞务司申请。钞务司批了，才能印。户部不能自己印，皇帝也不能直接下令印。

朱元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皇帝都不能下令印？

李去疾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马大叔，您想想。如果皇帝能直接下令加印，那这个钞务司有什么用？摆设罢了。换个说法——如果一家铺子的掌柜既管进货又管记账, 他想从柜上拿银子，谁能拦？

朱元璋不说话了。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这句话。

皇帝不能直接下令印钞。

这句话要是搁在朝堂上说出来，满朝文武怕是要当场跪一片——不是赞同，是吓的。谁敢限制皇帝的权力？

可李去疾说得轻描淡写，跟聊家常似的。

朱标忍不住问道：

大哥，那这个钞务司的人选怎么定？总不能让户部自己选吧，那等于左手管右手。

李去疾点头。

问得好。钞务司的主官，应该由皇帝任命，但不归六部管辖，直接对皇帝负责。任期固定，比如五年一换。任期内，除非犯法，不能撤换。

朱元璋眼皮跳了一下。

皇帝也不能撤换这个主官？

李去疾说，这就是关键。如果皇帝今天觉得钞务司不听话，明天就把主官换掉，那这个制度等于没有。所以必须给钞务司一个‘铁饭碗’——你在任期内按规矩办事，皇帝不能因为你不批印钞就把你免了。

[楼主补充]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989 章在 史海029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橘子柠檬茶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