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楼] 第88章 家宴话情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如融化的金子般缓缓淌过长平县古老的街巷，将司马家祖宅的院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青砖黛瓦，三进小院，在长平县算不得富户豪强，却收拾得整洁利落，院角一丛翠竹在晚风中轻摇，沙沙作响，似在低声欢迎归家的游子。

女帝被李清牵着手走进院门，脚步微顿。

她从未以这种方式走进过任何一扇门。

以往，无论去哪里，无论是踏入金銮殿的九重宫阙，还是巡视州府的雕梁画栋，都是众人跪迎、她昂首而入。龙辇所至，万民俯首；凤驾临门，百官屏息。她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与众生隔着万丈鸿沟的孤独。

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粗糙而真实，那是常年浆洗衣物、操持家务留下的老茧。李清的手并不柔软，甚至有几分硬实，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道，就这样牵着她，像牵着一个普通的、初次登门的姑娘，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门槛有点高，小心。”

司马观在她身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女帝回头看他一眼，正对上那双温润如墨的眼眸。她知道，他看穿了她指尖的微颤，看穿了她紧绷的肩线，甚至看穿了她藏在玄甲之下那颗正在急速跳动的心。他没有点破，没有说“别怕”或“有我在”这样显得她脆弱的话，只是用最平常的提醒，化解了她身为帝王的尴尬与紧张。

女帝轻轻颔首，提起素色长裙的裙摆，跨过那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门槛。

一入院内，景象豁然开朗。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铺地，缝隙间长出几株倔强的青苔。西侧是一架葡萄藤，虽己入秋，叶子仍绿得深沉；东侧墙角堆着些农具，却码得整整齐齐，显见主人是个勤快人。

堂屋门口，身体刚好的司马南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老人比司马观记忆中更瘦了，一袭青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秋风再烈些就能将他吹倒。左腿的伤势让他站立得有些艰难，全靠那根枣木拐杖支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的背却挺得笔首，像一杆宁折不弯的老竹。

他身后站着司马康，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憨厚，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指节粗大，满是劳作留下的老茧。司马康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探出半个脑袋，正是司马晴。少女梳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又怯又好奇地打量着被母亲牵进来的女帝。

“爹！”司马观快步上前，声音微颤。

“观儿...”司马南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女帝身上，挣扎着就要屈膝跪地，“司马南，拜见...”

“伯父，万万不可！”

女帝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托住了老人的胳膊。她动作快得让身后的冷月都心头一紧——这位陛下在战场上杀敌不眨眼，此刻却怕一个老人跪下而失了礼数。

司马南抬头，正对上女帝的目光。

眼前的女子身着寻常衣裙，那是从战利品中翻出的素色长裙，虽质地不差，却无半点宫装华服的繁复；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除却那股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贵气，哪里像那个在金銮殿上杀伐决断、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女帝？分明就是个温婉懂事的大家闺秀。

“陛下...”司马南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臣...”

“伯父，这里没有陛下。”女帝扶着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您是观哥儿的父亲，便是清璇的长辈。”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司马南的手臂，扶着他往屋里走，“您身上有伤，快坐下歇着，这些虚礼，不必在意。”

司马南被她搀着，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伤势未愈。他侧头看儿子，司马观冲他轻轻点头，眼中满是宽慰。

“清...清璇...”司马南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好，好，好孩子...”

“爹！您慢点！”司马康赶紧上前，和女帝一左一右搀着父亲往堂屋里去。

女帝这才注意到那个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

司马晴见女帝看过来，先是吓得把头一缩，可又忍不住好奇，再次探出脑袋。女帝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躲在屏风后偷看父皇召见大臣的情景。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又怯又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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