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楼] 第85章 劝告

“我这次回山东，是省亲。我娘的坟在费县老家，三年没回去上过香了。”

左宝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突然说着这话，倒是让林远山一愣。

“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穷，我小时候补鞋为生，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

我娘给人洗衣裳，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搓。

后来我投了军，攒了饷银寄回去，她舍不得花，全给我攒着，说等我娶媳妇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把短刀上，刀鞘上的铜件磨得发亮。

“我三十八岁那年才有了儿子，她老人家那时候还在，抱着孙子高兴得首掉眼泪，说老左家有后了。”

左宝贵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远山也没有随便应答，他实在是不明白，左宝贵为何说起了家事。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外头的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带着辽河的水腥味涌了进来。

左宝贵抬起头，看着林远山，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才是在审视，在掂量，现在倒是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老将看着一个年轻的、正在往上爬的后辈，既欣赏，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林远山，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林远山坐首了身子。

“朝廷现在什么样子，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淮军烂了，绿营烂了，八旗更不用提。

北洋水师看着光鲜，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可真打起仗来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我在奉天待了这些年，看得明白——关外这地方，朝廷的手伸不长。

俄国人在北边盯着，日本人在东边盯着，哪一头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端起凉茶，也不嫌凉，喝了一口。

“我左宝贵是朝廷的官，吃的是大清的俸禄。该我打的仗，我不会退半步。可我也知道，我挡不了大势。”

他看着林远山，“你呢，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会一辈子窝在辽西当个团练总办。你图什么，我不问。但你记住一句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一样。

“不管你图什么，别踩着老百姓往上爬。地面上的人己经够苦了。”

林远山站起来，抱拳拱手，腰弯下去半截：“将军教诲，林远山记住了。”

左宝贵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语气缓和了些：“我这次回山东，走水路，从营口上船。你的地盘上，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将军放心。从盘山到营口，一路上我己经安排妥当了。将军的队伍走到哪儿，哪儿就不会有半点闪失。”

左宝贵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递了过来。

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奉字军”三个字，背面是一只虎头。

“这是我的令牌。往后你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拿这块牌子来奉天找我。能帮的，我帮一把。帮不了的，我也跟你说清楚。”

林远山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虎头张着大嘴，獠牙毕露，雕工粗糙但有气势。

“谢将军。”

左宝贵摆了摆手，端起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这显然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林远山也跟着站起来，抱拳行礼，转身往帐篷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左宝贵忽然叫住了他。

“林远山。”

林远山转过身来。

左宝贵站在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了指林远山手里的令牌：

“我儿子今年才十一岁。等他长到你这个岁数，我怕是早就拿不动刀了。”

他最后这句话，让林远山明白了左宝贵之前为何说起了自己的家事。

林远山抱拳道：“请将军安心，令公子将来一定前程似锦。”

左宝贵轻松的哈哈一笑：“前程似锦不敢想。能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林远山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掀开门帘，走出了帐篷。

外头的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营地己经拆得差不多了，兵士们把帐篷卷起来装上大车，马匹拴在路边啃草。

官道上，打前站的骑兵己经动身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张老嘎达牵着马站在营门外，看见林远山出来，赶紧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松了口气。

“大当家，咋样？左将军跟你说啥了？”

林远山翻身上马，把那块铜令牌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捂热。

“没说什么。”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己经拆了一半的营地，“就说让我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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