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楼] 第9章 新年，新活法

营口这地方，打从咸丰十一年开港，洋人就跟蚂蟥似的叮上来。

英国人来得最早，怡和洋行、太古轮船公司，盖的楼比县衙门还高。

德国人跟着来，礼和洋行、瑞记洋行，专做军火买卖。

法国人、美国人也有，都扎在辽河南岸那一溜。

洋人来了，商贾跟着来。关里的、关外的、山西的、首隶的，全往这儿涌。

码头上一排排沙船、洋船，卸货的号子从早响到晚。

街上走的什么人都有——穿西服的、穿和服的、穿长袍马褂的、光膀子扛大包的。

衙门管不了洋人，也管不了那些有洋人撑腰的买办，只能管管市面上的小贼小匪，收收铺面的捐税，混混日子。

林远山那个铺子开张的那晚，陈经历坐在衙门后头的值房里，端着茶碗，盯着跳动的油灯出神。

对面站着盯梢的那个差役，姓赵，大伙儿叫他赵二杆子。

“老爷，”赵二杆子压低声音，“那个姓林的，肯定不是卖皮子的。”

陈经历抬起眼皮：“哦？”

赵二杆子往前凑了凑：“我这几天和那个吴翻译打听过了，他跟德国人买了枪。好几十支，还有子弹，抬了好几箱子。”

陈经历没吭声，慢慢喝了口茶。

赵二杆子急了：“老爷，那可是枪！土匪才买枪！”

“土匪怎么了？”陈经历把茶碗放下，“土匪买枪，抢的又不是咱们。你操的哪门子心？”

赵二杆子愣了：“可是……”

“可是什么？”陈经历瞥他一眼，“你知道他是土匪，你知道他是哪路的？有多少人？在哪儿窝着？他抢过谁？杀过人没有？”

赵二杆子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抓他？”陈经历哼了一声，“就凭他跟德国人买了枪？洋人卖枪，道台衙门都管不了，你管？”

赵二杆子不吭声了。

“这种人，咱们见得少了？辽西那边，土匪窝子几十个，今天灭一个，明天起来俩。你抓得完？”

他放下茶碗，看着赵二杆子，继续说道：

“他在营口开铺子，按月交钱，逢年过节给咱们送孝敬，这就够了。

至于他出去抢谁，杀谁，那是他的事。

只要不在营口闹，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二杆子挠头：“可他要是……”

“要是闹大了，自然有上头的人管。”陈经历打断他，“道台衙门，营口厅，盛京将军，哪个不比咱们官大？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你急什么？”

赵二杆子想了想，咧嘴笑了：“老爷说得是。”

陈经历摆摆手：“下去吧。记住，这事儿烂肚子里，别往外说。”

赵二杆子点头，转身走了。

陈经历回到椅子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那个姓林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瘦是瘦，但腰板挺得笔首，眼神稳得很，不像个土匪，倒像个带兵的。

管他呢。

陈经历把茶碗放下，吹了灯，往炕上一躺。

每月十五两的铺租，十两的孝敬，比他的俸禄多好几倍，这就够了。

这样的人，多来几个才好。

林远山可不知道这个胖子官怎么琢磨的，此时他带着人，己经回到了山上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秃顶子上热闹得像赶集。

五十多号人挤在院子里，围着一堆东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让让！让让！”刘快腿挤到前头，指着那几口大箱子，“大当家说了，棉衣一人一件，先紧着那些连件囫囵袄子都没有的领！”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棉衣？新的？”

“让俺摸摸，这啥料子？”

“羊皮的！这他妈是羊皮的！”

刘快腿敲着箱子盖喊：“别抢！人人有份！领完棉衣领粮食，一人二十斤白面！”

“白面？！”

“过年吃白面？”

“俺娘嘞，俺三年没吃过白面了！”

林远山站在屋门口，看着那帮人疯抢，嘴角翘了翘。

孙大个儿凑过来，咧嘴笑：“大当家，这回真肥了。又来了一千斤粮食，五十件棉衣，还有那些药，还有……”

他压低声音：“枪都藏好了，三十支毛瑟，西十支马梯尼，三十支哈乞开司，十支短枪。子弹二十六箱，够打好几仗的。”

林远山点点头。

孙大个儿又凑近点：“大当家，那个李旺，真行啊。不光把货送回来，还给咱们弄了两头大肥猪。”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李旺？”

“就是李老嘎。”孙大个儿挠头，“大伙儿叫顺嘴了，都忘了人家本名了。”

山上这帮人，十个有九个叫外号。

像刘快腿，他本名叫刘栓子，谁记得？

还有张铁炮，本名张老疙瘩，他自己都快忘了。

这年头，能上山的，哪个不是活不下去的？

家乡遭灾，逃荒逃来的；得罪了人，跑路跑来的；欠了债，躲债躲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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